至少我還擁有回憶

曾經是「Less is more」忠誠信徒,喜歡摩登新穎遠勝於古拙樸實的我,心一橫牙一咬,為新家添置了兩件客廳擺飾櫃,不是所謂現代極簡主義的設計,相反的,是在細膩處盡現中國味與巧思的家具;網上閒逛紐約現代美術館時,不假思索下手購進的,卻是極盡炫目亮眼的彩虹筷子組合;除了捧四阿姨親手栽植的杉林溪凍頂烏龍的場外,已鮮少碰茶葉的我,這當口卻搖身一變,成了我食物案頭上的新寵;半夜時因為思念豆漿蛋餅的絕妙滋味而輾轉反側,第二天等不及天亮,即照著食譜攪豆子、揉麵糰,展開這輩子第一次親製中式麵點的經驗;更別提當在美東市場梭巡狩獵時,發現從孩提時就上了癮的零食──科學麵時,臉上所散發出那種就算最優的粉底, Nars級彩妝大師的巧手也無法造就出的懾人光彩了……

如斯這般由內而外的深層心境轉折,當然不是簡簡單單的搬家二字所能解釋,那麼到底是如何催化醞釀的呢?哦!不,就算有再多先輩的指證,我也絕對絕對打死不承認是年紀漸長而心生懷舊之故,寧願承認是時空的距離,混融了彷彿勾了濃濃芡汁的鄉愁,讓我在移居普林斯頓之後,有意無意識地尋覓著和故鄉有關的一切。 
 
如果不是時空阻絕隔離,我的形體與魂魄絕不會貌合神離,一個在加拿大,一個卻與故鄉有了精神外遇;不會在回加拿大和公婆團聚過聖誕的機上,幻想著回故鄉過新年的景況;也不會在零下的北國渴望一絲絲故鄉暖冬陽光的照拂;更不會在飄雪的冬夜,與夫家親人傍著壁爐火光,共進烤火雞大餐時,想起除夕夜媽媽就為了一家四口人,還是精心烹製出滿滿一桌的吉祥年菜;當然更不會在過完溫馨的聖誕節,精神和物質上都滿載而歸的回程路途上,內心底的最最深處,卻沒來由的湧出一陣玄然欲泣的感傷。

回普林斯頓之後,每週例行驅車北上Edison美東市場採買故鄉食材時,店裡送月曆及為即將到來的中國新年而暖身的擺置裝潢,更一股腦兒地將我的思緒推向載浮載沈的時光回憶之流中。

就像外國人對於聖誕節的期盼和想望,對我來說,除夕夜過新年,是天塌下來也比不上的大事,尤其是在年紀還小時,任職警界的父親在年節總是特別忙碌,年夜飯常常是來去匆匆,為了填補飯桌上的冷清空蕩,更多的時候我們選擇回山裡阿嬤家團聚圍爐,這樣的決定於我可是憂喜參半,因為小時的我極偏食,凡是任何菇類、八成的豆製品外加一半以上的蔬果皆為拒絕往來戶,每每到素食的阿嬤家,常是面對滿桌菜卻無舉箸處,即便是別出心裁的素年菜,色香味俱全亦是枉然徒勞,還是改變不了得在盤內費心翻選才能找到合意菜餚的宿命。

儘管如此,我總還是歡歡喜喜地回阿嬤家過年,因為位居窮鄉僻壤的南投中寮的外婆家,過起年來自是別有一番堅持傳統與守舊,譬如挑食的我,卻喜歡看著外婆在紅磚砌成的爐灶升火作菜,特別是以超大型蒸籠加工阿嬤親手烹製的蘿蔔糕、發糕、年糕時,那種炊煙翻飛的浩大氣勢,總讓我心生過年當如是的感懷;在吃團圓飯之前,大夥兒得恭恭敬敬地在祖先面前上香,祈求新的一年的平安好運;傳統木製大飯桌底下,少不了一個燒著炭火的小爐,少了它可不叫真正的團爐了;吃過飯後大夥在四合院的簷廊下,邊品著烏龍,邊吃著年節零嘴,邊閒聊家常,對於子女守歲能換得父母年壽的執信,讓我等一干小孩可以名正言順地熬夜玩個通宵。

可是真要論起滿足過年前後異常貪婪的食欲和像是黑洞永無飽足境地的年節胃口,恐怕也只有祭出僅此一家別無分號的媽媽拿手年菜才成。在我的眼中,媽媽是世界第一把交椅的廚師,因為她擁有著一無二的調味料-對家人的愛,除此之外,慢工出細活,對火的講究,對食材的挑剔,對食物的尊重,都讓媽媽每回在宴客後得如潮佳評,而每年的年夜飯,則堪稱其年度暢銷好菜精華版,在記 憶及的除夕夜桌上,同樣是雞鴨魚肉乾貨醃製品,媽媽會因應當年的廚藝精進程度,在菜色上做適度的變化,除了要顧慮菜色均衡及營養外,也不能忽略年菜得博個好彩頭的重責大任,當然最重要的是──好吃,而這麼些年下來,我最鍾愛的媽媽私房年菜組合如下:年年有餘的清蒸鱸魚、象徵錢財滾滾的元寶煎餃、取其圓渾造型象徵歡聚一堂的珍珠丸子、步步高昇的紅豆年糕、象徵竹報平安的紅燒筍乾五花肉、有長壽意涵的排骨芥菜、象徵好彩頭的蘿蔔糕、有著歡慶歡收象徵的清燉全雞及由滷味、涼拌菜所組成的五福拼盤等,而飯後不可或缺的水果是大吉大利甜柑數枚。

要配出一桌子營養可口的吉祥年菜已非易事,但相較之下,從採買食材、洗洗切切到最後上桌,則更是浩大無比的工程呢!人說一間廚房裡容不下兩個廚娘,雖然不見得放諸四海皆準,但是拿來形容老媽可是一點兒也不假,回到了故鄉,未進廚房前,我是媽媽每日清晨至傳統市場採買時的司機,那可不是件容易的差事,因為在南投這樣的鄉下地方,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是不變的真理,想買到下廚的好料,得搶在五時許即殺進傳統市場,講究的老媽習慣分別在不同的市場買魚肉及青蔬,只因為非得某個肉販才能買到肉質美口感佳的黑豬肉或放山雞、某個魚販才有活跳亂跳的鮮魚賣、某幾攤的青蔬全是自家種不怕農藥殘留,幾十年來如一日,也就是這樣的不厭其煩和堅持,才能供給一家子全年無休的家常美食。遇上了年節,市場的競爭則更是激烈,不過熟門熟路的老媽總是能贏得最豐美的戰果回家。

採買大車拼之後,接著是無盡瑣碎,但是卻關係著食物美味與否的挑揀洗切等細節,在家裡進到了廚房,我則淪為跑堂小廝,洗揀青蔬之餘,外帶和大廚聊天,就如同駕車者必需要有好心情,我的責任是讓身為一家之廚的媽媽保持愉悅,如此方能料理出道道佳餚。我心甘情願扮演這樣的角色,一來這是母女一年來可以難得共享的優質親密時光,二來我可以在第一時間品嘗到剛出爐的美味,所有饕客皆知,那是最佳味蕾品賞時刻。

就拿珍珠丸子來說,我個人以為最棒的賞味儀式是湊進蒸籠前,掀開之際深吸一口混和了糯米和絞肉香的氣息,然後和著香氣,細細咀嚼,滿足的可不只口腹之欲而已;而元寶煎餃亦然,外皮Q內餡香,加上剛起煎鍋猶仍香酥的底層,三個層次的口感交錯,不必沾醬就很傾倒了;至於以上等排骨高湯清嫩而成的長年菜,清甜的湯頭讓芥菜的微苦顯得那麼恰到好處,簡簡單單只要很大的耐心熬煮,最後再灑上少許的鹽提味,算是最不費工的年菜吧!

也有非得全家人到齊不能動手,像是散發出嫩薑絲、青蔥和香菜氣息的清蒸鱸魚和汁鮮肉嫩中帶有嚼勁的清燉全雞,因為不管再怎麼小心也露出偷吃馬腳的菜。而像媽媽的絕技紅燒筍乾五花肉則是例外,在起鍋之後的任何時刻品評,都自有不同的口感,而且是少數不怕回鍋,愈陳愈香的菜色。對我而言,此菜最神奇之處是,媽媽的細心和巧手,讓乾乾硬硬粗粗滿是砂塵的筍乾,化身為柔嫩中不失口感、筍香和肉香完全結合,不爭相出頭,甚而彼此烘托增色,來自加拿大的外子就是因此道菜而完全臣服在筍子的魅力之下,嚴格來說,筍燒肉在我家餐桌算是常客而非年節貴賓而已。

如果真要挑剔,九項全能的媽媽就只差不會傳統的糕餅烹製,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未嘗不是福氣,就因此如此,我們家才有隔壁阿婆家自製新鮮,不摻任何添加物的粉嫩蘿蔔糕,只要幾滴陳年油膏和兩瓣蒜碎,可以不自覺得餵飽一餐;也少不了幾塊對門阿姨的色香味俱全的發糕和紅豆年糕,百分之百新鮮原製的口感,徹底征服了一向不嗜中國傳統糕類食品的我。

無論心底再悉麼眷戀,今年肯定是無法回家團聚了,也許我可以在普林斯頓複製一桌媽媽的私房年菜,我忽而突發奇想。可是,就算我可以以最大的熱情及鍥而不捨的精神,在美東市場層層堆疊錯落的物架冷凍櫃上搜尋,甚至不計成本地遠赴紐約法拉盛中國城,盡可能買到足以所需要的食材調味料;並且以電話和遠在太平洋彼岸的母親討教每一道菜的私房烹調訣竅,可是我畢竟沒法子進口特有的中國年氣息;也拷貝不出一家老小圍著暖爐、觥籌交錯舉箸齊飛的鬧烘;當然更造假不來,家家戶戶鎮日爐灶飄香的動人氛圍,及毫無章法的即興鞭炮鑼鼓聲響。

今年的除夕,我終究只能在普林斯頓,默默思念故鄉的年夜飯。然後,在電話的這一端提醒媽媽:今年雖然沒能回家團圓,依照中國人的習俗,還是得記得為我們一家三口留下位子和碗筷……

圖一:媽媽的拿手好菜珍珠丸子, 成功偷學起來。
圖二:到美國才學的加料蘿蔔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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