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聲明，我不是咖啡達人，也不曾酗咖啡成癮，但這改變不了，我是那麼迷戀咖啡香氣的事實，每天早上，我總是刻意賴床，等著另一半行禮如儀的完成磨咖啡豆，注水，按下開關的泡咖啡儀式，如果這輩子有什麼是他永遠的信仰，那大概就是咖啡了吧！「我不相信神, 我只相信咖啡。」我幾乎可以想像他這麼忠貞不二地宣示著。 約六十秒後，機器將發出清脆悅耳的嗶嗶聲響，我這才施施然地穿上晨褸起床，趕赴著享受那滿屋子，儼然像被舊金山仲夏晨霧般濃密的咖啡香所充塞的幸福氛圍裡。
迎著咖啡霧氣，我用瑜珈的方式，深呼吸，讓新鮮上市的咖啡香氣灌飽我的肺葉，繼續長驅直入抵達腹部，一二三四，再來一次！我真的很懷疑，是不是咖啡香氣裡，就含有激勵人心鼓舞士氣的咖啡因？要不，為什麼，只要一聞到咖啡香氣，就立時覺得人生高唱貝多芬的歡樂頌，走進咖啡館，就彷彿坐上時光機，降落在一個只有歡聲笑語的烏托邦？我必需承認，就算戒得了咖啡，也戒不了對咖啡香氣的迷戀。
紐約布魯克林有個手工調香師Christopher Brosius，開了一家玲瓏小巧名叫CB I Hate Perfume的香水實驗室，專門調製生活裡捕捉到的氣味，像《In the Library》裝封著古董書扉頁間流動的味道；《 Winter 1972》採擷著冬日冷冽白雪和銀星的氣息，每一瓶香水像一首詩，一首對常民日子最詩意的歌頌，他接受量身訂作個人香氣，也許有一天，我會請他替我調製一瓶夢想中的咖啡甜點舖香氛，無時無刻相偎依，緩解我對咖啡香氣的渴。
無論如何，我還是要上咖啡館的，不管是街角的小店，Bakery、 Peet’s，甚至沒什麼個性但卻令人安心的Starbucks，不管自己是否來上一杯，我都不介意上門，逐咖啡香氣而居，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兒，當然，除非永遠保持距離，否則一再被挑逗的下場，有一天總是要出軌的，就算要破例沈淪，也一定要慎而重之，一切讓步，都要有等值的回饋。
在現下的舊金山灣區，對拿鐵忠貞不二的我，心目中沈淪首選咖啡舖四大天王為：Blue Bottle、Four Barrel Coffee、Ritual Coffee和Barefoot Coffee，這四家舖子既有自個兒的同名咖啡屋，也有專屬烘焙機伺候來自世界各地的好豆子，公平交易及有機是共享的標竿，店主個個都是熱血coffe geek，各家舖子也有著專屬獨特的氣質調性。當然，灣區好咖啡品牌不只這四家，像Sonoma起家的Ecco，堪稱有機小量烘焙的始祖，而來自 Healdsburg 的後起之秀Flying Goat Coffee也打出相當名氣，可惜Ecco至今尚未有自家咖啡屋開張，而Flying Goat位於酒鄉的基地，離我太遙遠，至今尚無緣品嚐，最近奮起的新銳是De La Paz Coffee（目前只賣豆），百分百永續環保不說，他們竟然以腳踏車分送市區客戶的咖啡豆，在舊金山遊樂場雲霄飛車般的街道，光是這點就叫我萬分折服。
我的咖啡四大天王，從地理位置看來，分別位於東灣舊金山市Mission區及聖荷西，也差不多涵括了我較常出沒的活動範圍，剛移居灣區，差不多是Blue Bottle剛嶄露頭角，曾郵購過其豆子, 強調現烘四十八小時內寄達的標準，果真不是蓋的，每每收到豆子那日, 咖啡豆香氣總像煙火似地從郵箱裡四溢飄香，喝來也是溫醇順口，從此對他一喝鍾情，加上在美國喝到的第一杯完美拿鐵，也在Blue Bottle位於Noe Valley小巷裡的小店舖，由老闆親手調製，對他自有另一份不同的感情，幾年下來，Blue Bottle慢慢從巷道裡農夫市場上的咖啡攤位擴張成有數家店面的規模，前陣子，位於Mint St.旗鑑店Blue Bottle Cafe開幕時，那台要價二萬美金的塞風咖啡機，幫Blue Bottle爭氣地掙得了東西兩岸報紙，紐約時報與舊金山紀事報的美食版版面，藍瓶子自此再也不是舊金山灣區人的獨愛，那陣子新聞熱度稍微平息後，我上門瞧個究竟，位在破落區邊緣的咖啡店空間，白牆木桌玻璃櫃，氣質雅致，空氣飄香，不免俗地，我還是點了最愛的拿鐵，依然如同記憶中那般溫醇甘香，大喜，舊愛不堪回味景況，最令人難消受。幾天前，為了採買麵包袋，上了Ferrybuilding Marketplace一趟，驚喜發現Blue Bottle終於堂堂登門入室，在舊金山的美食地標裡有了一席之地，真好，以後不管何時來，都有藍瓶子的咖啡相伴。
Blue Bottle Coffee之後，位於Mission區的Ritual Coffee，則是第二家讓我芳心默許的咖啡舖，忘了是打哪兒聽來的流言，得知Ritual Coffee的存在，心念著想一嚐其味，一日，偕同是Foodie的Alice進城尋味，Ritual的拿鐵果然不負我們迢迢奔來，別的咖啡不敢誇言，不論到哪兒都認定拿鐵的我，心裡自有一把評尺，上好豆子是基本門檻，拿鐵美味真正的靈魂在Barista，一如同樣一份食譜，就算張羅來等質的食材，不同廚娘仍可能割烹出滋味岐異的菜餚，對我來說, 養眼的latte art是第一印象, 一個希望被認真看待的Barista, 把拉花練好是不可馬虎的功課, 飲入口，奶泡與咖啡的比例要勻等, 亦即奶泡細緻綿密之外, 過於厚重或稀薄, 都是大忌, 最後當然就是咖啡入得喉舌之後的順香得宜。
說到這兒, 讓我想起一則咖啡插曲，前陣子, 自家附近的紅木城小巷轉角, 有天忽忽豎起了手寫「有機咖啡」的招牌, 雖然打心裡不相信, 一介美食沙漠紅木城, 能有什麼樣成材的咖啡店開張, 耐不住懸疑，帶著一半狐惑一半好奇, 終究還是上門一探, 初見吧台後，狀似路人甲的Barista, 簡直當場想調頭走人, 強忍住衝動點了拿鐵, 趁著等咖啡空檔, 隨口和女店主Chris攀談一陣, 原來店裡用的是Ecco的豆子, 對於我竟然聽聞過, Chris大表驚奇, 拿到咖啡，一坨烏雲般的奶泡，哪有什麼拉花啊！我強自鎮定的小啜一口，這是哪門子拿鐵，最可怕的是，在Chris充滿期待的注視下，硬是把那一口披著拿鐵外衣的怪味飲料面帶微笑地吞下肚，然後奪門而出。Good God! 換個像樣點的Barista再說吧!好幾次在Whole Foods探買瞥見Chris時，我都好想這麼對她說。
話說Ritual的拿鐵固然令人驚豔，不過，店家空間我並不太欣賞，整個店被一大批帶著筆電就這麼一屁股賴定了的紅男綠女占領了，想要覓個位子單純品賞的咖啡客無容身處，饒是可惜，初次驚豔後，提不起勁再上門，或許是有緣，再次相會，是在我私愛的舊金山知名園藝店Flora Grubb, Ritual在一片綠色欣榮的裡頭，占據了一角，賣起了咖啡，而且堂堂擺了台Clover咖啡機，盈室的魔幻香氣，讓拈花惹草的客人們，不由自主地放緩腳步，著魔似地掏出錢包，誰說不是無敵天作之合呢？
就在我仰天長嘆：為何好咖啡都在城裡時，彷彿回應我的召喚似的，Barefoot Coffee來到我的眼前，迫不及待迎上門，棲身在一排像火柴盒般制式店家裡的Barefoot Coffee，極之不起眼，但走近身一拉開門，前腳還不及跨入，撲面而來的香氣，儼然像在我耳際細語呢喃：「這裡的咖啡不會讓你失望！」結局果真如預言，這家從掛著獨立藝術家畫作，斑駁陳舊的拼湊桌椅隨興擺設，一面牆上排放販賣自烘公平交易咖啡豆和幾款茶，非常不聖荷西的嬉皮味咖啡舖，自此成為我下南灣時的解癮基地之一，除了買豆子喝拿鐵之外，不愛花式調味咖啡的我，在這裡也破例，點了Barefoot人氣超旺的獨家特調Voodoo，怎麼說？叫 Voodoo不是沒有道理的，一入口就完全地傾心，這個以椰香煉乳為基底，混合espresso調配出的花式拿鐵, 味道神奇地合諧美妙，而且，這款咖啡極能喝出Barista的詮釋和功力。每每只要有朋自遠方來，我總愛領著他們來這兒品品這僅此獨有的咖啡味，不消說，佳評如潮湧來。
咖啡的口袋名單，至此收集了三家，也儘夠了，不過，聽聞Ritual Coffee創店人之一獨立門戶，亮出Four Barrel Coffe的招牌，期待指數仍不由自主地飇高，擇了良辰吉日上門試味，滿意超出預期，拿鐵完全符合我的好味指標，上門那時，店裡猶然用的是來自奧勒岡州波特蘭號稱美國咖啡第一把交椅的Stumptown Coffee（去年夏天的波特蘭小旅行時領教了，店的氣氛和咖啡兩者皆上乘，無怪乎在去年底進軍紐約，有機會值得前往品評）的豆子，最近Four Barrel自家烘焙配備才開張，正式加入自焙豆子的究極舖子之列，豆子好Barista，咖啡之美味自不在話下。
但叫我拍案驚奇的，是Four Barrel反咖啡舖主流之道而行的作法，謝絕糖漿或各式添加物，乳品也僅限全脂牛奶與豆奶兩種，店裡選單上的品項，一如佛羅倫斯和米蘭的咖啡舖，一切回歸純粹咖啡基本面，店裡擺了兩台義大利進口手工打造，有espresso世界裡的法拉利名號的La Marzocco Mistral，挑高開放工業氣息濃厚的空間，不見沙發，椅子刻意選了不宜久坐的款式，最出人意表的是，沒有wi-fi，真是令人激賞的好性格，不過的確有不少人質疑，在這個數位年代，在Mission區，這樣的堅持壽命有多久。我倒認為，舊金山絕對有足夠的咖啡癡支持這樣理想性濃厚的店家。更何況，店裡更引進了咖啡的好朋友—由甜點廚師Sara Spearin開業主持的Dynamo甜甜圈的進駐，咖啡客的心，不被牢牢地收買也難。
感謝，有這些美好咖啡舖的存在，讓縱橫灣區的南征北討，都充滿著幸福的期待。
(本文曾刊登於樂多新文創線上誌)
